上篇对差别定价与屏障设置作了阐述,但商业中还有千变万化的其它定价方式,或用于扩大成交量,或用于抢占交易盈余,或用于降低交易费用甚至生产成本,很难像差别定价那样从屏障设置角度统一处理,也是本文迟迟难以下笔的一个原因。最终本着举一反三的启发性原则,选取了颇具代表性的几种定价方式略加分析,分别是分部定价、套餐定价、捆绑定价和集中竞价。
一、分部定价
分部定价就是把一个交易分成两个或多个部分,分别用不同方式选量计价(分成两部分通常叫“二部定价”);交易各部分在通常情况下都会完成,否则就不是分部定价而是分别定价了。比如超市里分别出售的每件商品,各自标价出售,就不属于分部定价。但有的会员制超市采取先付费成为会员才能在超市里购物的定价方式,这就是典型的分部定价了:购买会员资格和购买商品构成了会员制交易的两个组成部分。
现实中的会员制分部定价多为混合方式:既和会员交易,也和非会员交易,但只有会员能享受折扣价和返利。付费会员支付了入局成本后能降低后续购买的直接成本,其会员费转化为了上头租值。购买会员资格不一定直接支付费用,也可以采用一次性充值方式(占用资金的机会成本即为会员费);会员折扣也可以用充值赠送金额的方式实现。充值赠送金额是理发店最常用的定价策略之一,而且便于调整充值赠送率,比调整针对所有人的理发价格更容易。
会员制分部定价降低了会员消费的边际价格,因而可以扩大交易量;商家通过会员费可以抢占一部分交易盈余,否则单纯靠降低价格扩大销量可能得不偿失。当然,还有另一种广泛使用的会员制,其会员资格无需花钱或充值购买,而是用给定期间的消费金额来提升或维持会员等级;顾客为升级或保级而多做的消费,即为隐含的会员费。
出租车定价是多部定价的典型例子,通常由监管部门定价,但要不被诟病,就得把不同里程的边际价格定在司机的边际直接成本线上方。通常会有一个起步价,内含起步里程,实际里程低于起步里程仍要支付起步价;超过起步里程,新增里程就按里程单价计费。起步价主要着眼于覆盖交易的入局成本,即出租车巡街和上下客的时间、油耗、车耗成本;如果没有起步价,在入局成本约束下司机有很大动力拒载短途客,增加社会整体交易费用;若把入局成本单独定价,逻辑上起步价可以不含起步里程。
出租车不仅用起步价来确保交易价格处在包含入局成本的边际直接成本线上方,还通过叠加候时费或低速费来进一步确保边际价格在边际直接成本线上方;如果没有对等候时间或低速行驶的分部定价,则高峰拥堵时段司机出车意愿会大幅减弱,加剧高峰时段打车难问题。
很多城市出租车定价中还有远途价,即超过某个里程后里程单价增加,以弥补可能返空的成本;此定价方式易招致不满,有时乘客会要求重新打表(似乎也是乘客的正当权利:下车后重新上车),避免支付较高的远途价。亲测过从机场打车到市内先送一个朋友,朋友下车后我要求司机重新打表去往下榻的酒店,大概由于在市内,司机二话不说就重新打表;如果在郊外,我就不敢轻易尝试了,但肚皮官司难免。远途打车议价而不打表的行为不少见,说明一刀切的远途价设计不善。
商场对入驻商家收取铺面租金也常用分部定价:保底租金加销售扣点。新入驻商家对商场客流信息不足时,这种定价方式可以降低租金谈判难度,但需要增加对商家销售收入的监督费用。如果这监督费用高于分部定价所降低的谈判费用,那么商场就会采用固定租金模式,比如现金交易居多因而监督较难的农贸市场就只收取固定摊位费。不同交易费用对合约选择的影响在此得到清晰体现。
中餐厅包房的分部定价策略的演变也值得一提。早期,食客多不愿直接为场所付费,于是出现了双菜单定价——包房菜单上同样菜品标价更高。注意这是委托定价而非差别定价,是将比大堂更优的包房环境和服务委托给菜品定价。但是边际菜价提高,不利于增加消费量;而且同样菜品不同标价容易激起顾客反感,对双菜单的舆论声讨真实出现过。于是主流模式演变成了“包房低消”,即最低消费额加超额消费,这是出租车的起步价模式了。
常见的分部定价还有销售人员的底薪加提成,水电气的开户费加使用费,高尔夫球会的会籍费加场次费,交易所的席位费加手续费,游乐场的门票费加项目费,高档餐厅的餐费加服务费(或小费),还有粤式餐厅的茶位费加餐费,不可胜举。
二、套餐定价
套餐(或套装)定价就是把多个产品作为一个广义的整体产品来定价,但套餐中每个产品仍分别定价出售,且套餐之价不高于组成它的各产品价格之和。如果每个产品不分别出售,顾客被迫买下整个套餐要么完全不买,那就不是套餐定价而是捆绑定价了。一些教科书对此不做严格区分,常把套餐定价归类为捆绑定价,其分析很难做到条分缕析。
会否出现套餐之价高于套餐所含各产品价格之和的现象呢?按定义,套餐定价不是捆绑定价,套餐中各产品仍有分别出售,需求定律推断这种情况下顾客会选择分别购买套餐中的产品,因此套餐之价高于套餐所含产品价格之和的定价方式不能维持。
但世事离奇,有信息费用在,商家在错误理论的指导下会犯错。我曾在某超市购买某品牌饮料,无意间发现其12罐一提的价格竟然高于零买12罐,这让我对该超市的信任直降八度。后来与零售业的一位朋友交流,得知个别商家在错误定价理论蛊惑下利用顾客对大包装比散卖便宜的信任惯性来抢占交易盈余。显然是不善的合约,顾客迟早会发现真相,要么抛弃这种商家,要么整个市场信息费用提高,顾客不得不每次计算购买套餐是否省钱。
套餐定价节约了顾客的决策费用,也降低了商家的销售费用甚至生产成本。用于餐厅,则可提高翻台率甚至客单价,效果是明显的。对翻台率要求高的快餐厅,套餐定价甚为普及。
套餐定价在电信资费领域的运用也极为广泛。前面提到“量大从优”是针对价升量减规律设计的抢占交易盈余的常用定价策略,但电信资费套餐却出现了貌似相反的情形:套餐内流量很便宜,边际价格可以为零,但套餐外超额使用的流量则很贵;表面上看“量大更贵”了,但运营商的边际直接成本显然未达上升段,因此这是一个需要解释的有趣现象。
在“四此”视角下,当电信运营商说服用户购买更大套餐时,量大从优策略仍被采用,因为更大套餐的流量均价更低。实际交付时,因为套餐内流量边际价格为零,所以用户会充分使用流量,但用户很难准确预估余下时间所需流量,如果套餐外流量很便宜,那么用户就不会太在意超量费而力争用尽套餐流量;如果套餐外流量很贵,用户就更愿意为余下时日多保留一些套餐内流量,但通常不会刚好用完;于是,套餐外流量越贵,节余的流量就会越多,这将增加运营商的收益,因而套餐外流量定高价是运营商抢占交易盈余的一种方法。
关于套餐定价,还可进一步探究。有的套餐是由固定数量和比例的产品构成,比如肯德基和麦当劳的套餐。有的套餐则限定某些量而放开另一些量,比如不限流量包月套餐只限使用天数不限流量。又比如,自助餐只按人头收费而不限定取用食物的种类和数量,但要监管浪费和带走的行为;此外还要应对高价菜品的亏损风险,若简单停供高价菜品,又会使餐厅吸引力不足;常用的解决办法是限速供应高价菜品(比如人工现切三文鱼,一次一小碟),让顾客付出等候成本,价升量减,从而控制消费量。
自助餐其实是自选套餐的一种特殊形式。自选套餐的运用颇为广泛,比如游乐场的通票,各项目任意玩乐,只受排队和营业时间限制;伍尔沃思超市就曾经通过开创糖果自选套餐而走红,方式是多种糖果任由顾客自选,最后按重量计价。自选套餐通常可以降低觅价费用,因而迅速扩散开来。按重量计价的自选套餐在超市零食区已司空见惯,其最新运用是在快餐领域。深圳就出现了多家采用这种模式的快餐厅,对高价菜品的处理与传统自助餐颇为不同,是有趣的探索。
三、捆绑定价
捆绑定价有类似套餐定价之处,就是把多个产品组合成一个广义的整体产品出售,但不同之处在于捆绑定价的产品不会分别出售,顾客只能完全买下捆绑产品要么完全不买。正是这种隐隐约约的逼迫性,使进行捆绑定价的商家容易遭到舆论非议,被指责为滥用强势市场地位侵犯顾客选择权。
一些经济学家为捆绑定价的权利作辩护时称:现实的商品都是或多或少捆绑着的,汽车是车身底盘发动机等产品的捆绑,电脑是芯片内存屏幕等产品的捆绑,鞋子是左脚鞋和右脚鞋的捆绑,食用油成桶出售不卖散装……不可胜举。其实这是一场应然之争,并非实证经济学的内容。
但这种争论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视角:一些捆绑比另一些捆绑更容易被顾客接受,即使在市场上可以用更低总价分别买到捆绑中的物品,绝大部分顾客也不会去做。前面的辩护便是选择性地以这类易被接受的捆绑为证。
那种需要专业能力、专用工具并给顾客带来极大便利、避免特定风险的捆绑,顾客往往自然地将其当作一种单一产品看待,我们可将其称为“自然捆绑”。整机电脑给不会组装电脑的顾客带来极大便利,桶装食用油则有助于降低食品安全风险。对于自然捆绑的商品,逆向思考“解绑”的可能性,有时会创造更多交易机会,比如将西瓜切块出售,将卷烟拆包论支出售;曾经大获成功的DELL定制电脑,就是让顾客自选配置,也是一种有限度的解绑。
除开顾客乐于接受的自然捆绑,余下的就是容易惹来非议的不那么“自然”的捆绑——搭售。这是争议最大的定价方式之一,也是捆绑定价真正要考虑的重点——用于处理不知价或价格管制带来的局限。教科书上常举的例子是两部电影的搭售,让发行方抢占了更多交易盈余;不过,那是用假想的需求曲线论证的,而真实世界需要真实的验证和明确的操作指引。
张五常教授在《经济解释》中举了真实世界中金银打火机搭售批发的例子,这种现象在美国被称为full-line forcing(全线逼销)。张五常教授实地考察得到的解释是:金打火机突然畅销而银打火机滞销,零售商有动力对批发商隐瞒零售信息,故批发商短期内只能看到金银打火机批发需求的突变但不知道该如何调价(不知价),于是便采用不调价但是一比一搭售金银打火机的方式定价,避免了对金银打火机分别调价所需的信息费用。
现实中,批发商给畅销产品搭售滞销产品是常见手段,可以避免频繁调价所需的信息费用,有时也是为了维持稳定的价格预期,比如茅台公司给飞天茅台经销商搭售飞天之外的系列酒。通过调整搭售比例,可以实现相对稳定的出货速度,稳定的出货速度反过来表明定价得宜。当然,随着时间推移信息费用下降,批发商会知道真实的零售信息,如果确定需求变化是持久的而非短暂波动,便可通过调价解绑全线逼销。飞天茅台名义出厂价也调整过多次,但每次调价后会坚守较长时间。
搭售也常用于消解价格管制带来的不利影响。新冠疫情中口罩突然畅销,但涨价被政府管制或被舆论压制,于是不少商家采用了搭售定价:有搭售会员充值的,有按购买商品总金额搭售的;甚至为了显得不那么像搭售,口罩在名义上还可能是附赠的。
用搭售消解价格管制,表面上大多体现为套餐定价。这种实为搭售的套餐,至少有一种搭售之物会偏离单独出售的正常价格或质量,从而使搭售总价接近真实市价,以此消解价格管制的影响。香港租房价格管制期间,出现了名目和价格离奇的钥匙金、鞋金等搭售定价。国内较新例子是,商品房价格管制导致开发商搭售质次价高的“精装修”,引发不少负面事件。
在1970年代石油危机中,美国油价受到管制,加油需排长队。于是加油站推出了更换机油并代加汽油的服务套餐,其换机油的价格高于正常市价,显然是叠加了免排队加油(更高服务质量)的委托定价。有研究表明,石油危机期间是美国汽车润滑状况最好的时期。
四、集中竞价
集中竞价是多个买家或卖家集中在一起竞争性出价的觅价方式,可分为拍卖、招标、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等形式。
拍卖是有着悠久历史的觅价方式。一次拍卖有一个卖家和多个买家,根据报价方式可分为英式拍卖与荷式拍卖。虽然都是价高者得,但前者是由多个买家从低价一路报上去,直到无人加价;后者则由卖方报价,一路降下去,直到有买方应承。英氏拍卖给了买家更多决策时间,常用于藏品拍卖;而荷氏拍卖成交速度快,所以被用于鲜花之类需要快速成交的商品。
老树也能开新花。1996年和2020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都颁给了拍卖理论,既有理论成果也有实践创新,获奖者开创了现已广泛应用的密封价格拍卖、共同价值物品拍卖等新型拍卖方式。在下学浅,就不搬字过纸了,有兴趣的读者可用关键词“拍卖+诺奖”自行搜索以深究。
招标也是一种集中竞价方式,但情形和拍卖刚好相反,一次招标有一个买家和有多个卖家;而且与拍卖标的物已确定不同,招标标的物通常未完全确定(不同卖家的供应必然有区别),因此招标不仅是一个觅价过程,也是一个觅质、觅量的过程。推而广之,可深入到商业的“质-价-量-本”循环。此乃后话,且按下不表。
集合竞价是多个买家和卖家在限定时间内带量报价,并按成交量最大的价格成交的觅价方式。A股的个股开盘价便是如此产生的:众多买家和卖家在开盘前30分钟各自报出愿意交易的股票数量和限价,系统自动计算出成交量最大的价格(卖方不低于所报限价成交,买方不高于所报限价成交)并将这个价格作为该股票的开盘价。
连续竞价则主要用于证券市场交易。在开盘之后,系统持续接受买卖双方的带量报价,按照价格优先(若价格相同则时间优先)的方式持续匹配成交。证券市场大幅降低了寻觅交易对手和产权过户的交易费用,但却产生了另一类交易费用:价格操纵和自激振荡。因此,在价格信息费用看似极低的证券市场,却产生了无数的人间悲欢。拙文制度奇谈(三)提出了新的交易设计以抑制操纵和振荡,有兴趣的读者可戳进去看一下。
觅价的信息费用不菲,何况真实世界还要觅质、觅量。寻寻觅觅,无休无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