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均每人被欠约23万元。有前员工说:“离职一年多了,钱还是没有拿回来。”
而五年前,这家公司的母公司深兰科技,估值140亿元,创始人陈海波喊出的口号是——做“中国的DeepMind”。
从140亿到2300万欠薪,从“中国的DeepMind”到失信被执行人,深兰只用了不到五年。
关于深兰的分析已经很多。有说是资本退潮的,有说是行业出清的,有说是技术不落地的。这些都对,但都没说到根子上。
我们研究品牌战略多年,看到深兰的第一反应是:它不是死于技术,是死于战略;不是做得太少,是做得太多。
一句话概括:深兰死于“什么都想做”。这件事,值得所有创业者停下来想一想。

01 深兰的坠落:一副“什么都想做”的版图
先看一组数字。
据深兰的一份宣传PPT,它布局过的领域包括:智能零售、自动驾驶大巴、自动驾驶货运车、机器人、大健康、工业自动化、军工、医疗设备、生物科技——十几个领域;对外投资49家公司,控制91家企业,成员企业一度达到159家。单看机器人,它同时规划了“小兰鲸”室内清洁、“小犀牛”室外清扫、“兰精灵”紫外消毒、“小企鹅”配送,再加上割草机器人、园艺机器人、载人AGV——七八条产品线并行。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业务清单,这是一个集团的“愿望清单”。
再看另一组数字。深兰鼎盛时期有超过1000名科研人员,仅科学院每月工资支出就达数千万元;而它2022年的营业收入是1.2亿元,净利润亏损9217万元。
一个估值140亿的公司,年营收不过亿元级,且巨额亏损。窟窿靠什么填?靠融资——一轮又一轮,把故事讲下去,把估值撑起来,再拿新钱去开新业务线。这不是在经营企业,这是用故事在续命。
2021年,深兰机器人拿下那个让它声名大噪的订单——与韩国LG合作消毒机器人,官方披露订单超7亿元,计划两年出口2.5万台。为接单,常州建厂,河南商丘规划约500亩产业园、10条以上生产线。
结果呢?疫情结束,消毒机器人需求退潮,大订单并未大规模执行。多名前员工说:“很多产品到真实场景并不适应,只能做展示用。”订单没兑现,产能却已沉没,固定成本成了压在身上的石头。
2023年,欠薪先在常州子公司爆发;2024年,员工被迫签下分期支付协议;2025年,协议一再失约;2026年5月,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德勤接手。
一条从“什么都想做“到“什么都做不成”的轨迹,清清楚楚。
02 前员工的六个字,就是深兰的诊断书
深兰的病因,不需要高深分析。它自己的前员工,早就用六个字说清了——
“什么都想做,什么都做不精。”
这六个字,比任何咨询报告都准确。
我们常说,看一家公司的战略,不要看它说要做什么,要看它敢不做什么。
深兰的版图里,看不到“舍弃”二字。它看到的每一个机会都想抓,想到的每一个方向都想投。自动驾驶、机器人、医疗、军工、生物科技,全都要。
这不是战略,这是“战略的缺席”。
真正的战略是——在决战开始前,驱动军队抵达优势位置。优势位置从哪来?从集中兵力来。你不集中兵力,处处布防,处处薄弱;把兵力压在一个点上,才能形成压倒性优势。
任正非把这件事叫“城墙突破理论”:从几百人到十几万人,只对准同一个“城墙口”冲锋,每年投入150到200亿美金。华为的今天,是“只对准一个城墙口”打出来的。
深兰呢?它有1000名科研人员,却分布在十几个领域、七八条产品线。
用1000人的兵力去打十几场战争,这叫战略吗?这叫"送死"。
03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认知问题
有人替深兰辩解:它是技术公司,前期烧钱是正常的。
但我不同意。第一,烧钱要烧在研发的刀刃上:华为烧在通信这一个城墙口,深兰摊在十几个领域——一个在打井,一个在撒胡椒面。
第二,更根本的问题是:深兰从没想清楚“我是谁”。
品牌战略最核心的一问是:顾客想起你时,会给你一个什么词?华为是“通信”,茅台是“国酒”,格力是“空调”,王老吉是“凉茶”。那么深兰是什么?自动驾驶?机器人?消毒设备?军工?生物科技?当一个品牌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顾客就永远记不住它在哪里。
这就是核心逻辑:品牌的实质,是顾客心智中某个品类的代表。顾客心智容量极其有限,记不住一个“什么都做”的公司——做十件事,顾客记住0件;把一件事做到极致,顾客才可能记住一件。
深兰的失败,表面是资金链断裂,中段是产品不落地,根源是它从未在顾客(和资本)的心智里,占据一个清晰的词。DeepMind也只有一个,你不能同时是中国的DeepMind、中国的特斯拉、中国的波士顿动力。
什么都想“是”,就等于什么都“不是”。
04 “你是谁”,同时意味着“你不是谁”
这里要讲一个战略上最反直觉、也最难的道理:成为某个品类的代表,你必须同时放弃其他品类。
王老吉要成为预防上火的饮料,就不能同时是汽水、可乐或纯净水;农夫山泉要成为天然水的代表,就得舍弃纯净水和矿物质水;太二要占据酸菜鱼,就不能做烤鸭和蒸包子。
你是谁,同时也意味着你不是谁。
这话很多创业者听不懂:多做一个业务,不是多一个机会吗?错,因为心智不接受。心智里有了一个位置,就不接受第二个相似的位置。你告诉顾客“我既是机器人专家,又是自动驾驶专家,还是生物科技专家“,他脑子里只会一片空白——无法归入任何类别,就记不住你。
国酒代表的更迭史,就是最精彩的案例。
国酒代表从泸州老窖、汾酒、五粮液,最后到茅台,就是一段聚焦与舍弃的历史。泸州老窖和汾酒没忍住“国酒变民酒”的诱惑,为销量下探,让出了头部位置;五粮液没忍住品牌授权的诱惑,把国酒的位置让给了茅台。
而茅台呢?说句公道话,它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有幸运成分——如果它的浓香酒、啤酒、葡萄酒里有一个做得很成功,茅台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看懂了吗?茅台的幸运,恰恰在于那些“多元化尝试”都失败了。它被迫聚焦在酱香白酒上,结果成了“国酒”。
深兰的问题是,它的每一条业务线都想“成功”,没有一样东西在逼它聚焦。
05 为什么创业企业,比大企业更需要聚焦?
现在,把话题从深兰,升到更普遍的层面——创业企业打造品牌,比成熟大企业更需要高度聚焦。
为什么?三个原因。
第一,创业企业的资源,只够打一个“城墙口”。现在华为能同时做三大业务,是因为它有十几万人、上千亿研发预算;即便这样,任正非还反复强调“不在非战略机会点上浪费兵力”。而一家创业公司,可能只有一百人、五千万资金、两年时间——集中在一个点上才可能突破,一旦分散,连最小的山头都攻不下。
第二,创业企业最缺的不是钱,是“被记住”。大企业有品牌资产,做新业务可以“品牌延伸”;创业企业唯一的任务,是在顾客心智里扎下一根钉子。而扎钉子有个要求:必须又尖又细又聚焦。拿一个又大又钝的东西去砸,砸不进去,连“我是什么”都说不清,花的每一分营销费用都会打水漂。
第三,创业企业没有"第二次机会"。大企业做错可以砍掉重来,靠主业养着试错——海底捞搞多品牌,失败了几个,主品牌还在,耗得起。创业企业不行:你没有主业兜底,每一次分心都是一次失血。续航本来就短,还在四处点火,只会更快烧完自己。
06 聚焦不是“加法”,而是一场痛苦的“减法”
很多人以为,聚焦是一种策略选择——“我选择专注做一件事”。这说得太轻松了。
真实的聚焦,是一场痛苦的减法,因为你放弃的每一个机会,看起来都很诱人。
讲一个我们服务过的例子。一家服装企业当时有8个子品牌、现金流吃紧,我们的建议是:砍掉6个,集中资源打造“职场时装”专家定位。结果那一年,业绩同比增长30%,带动企业整体复苏。它当时也心疼——砍掉的每一个品牌都曾是心血。但收缩前线不是退缩,而是为了在关键阵地上建立绝对优势。
这就是那句老话:战略之难,不在于知道该做什么,而在于知道不该做什么,并且真的不去做。
科比要成为NBA第一人,就得投入超过所有人的训练时间——也就意味着舍弃社交、娱乐和家庭生活。没有舍弃,就没有第一。
深兰从没做过这道减法题。在资本充裕的年代,它甚至不需要做——讲故事、融资、铺摊子,再讲故事、再融资。这个循环如此自洽,以至于它忘了问自己:这些业务,哪一个能自己活下去?
07 给创业者的三句话
第一句:在你成为“第一”之前,一切都是诱惑。深兰看到的每个领域都是“机会”;但在你成为任何一个领域的第一之前,那些机会都是分散兵力的陷阱。创业者的第一要务,是找到“最湿的雪、最长的坡”,直到成为第一为止。
第二句:想清楚“我不是谁”,比想清楚“我是谁”更难,也更重要。每家公司都愿意回答“我要做什么”;但决定命运的是,你敢不敢回答“我不做什么”。写下“不做清单”,比写下“要做清单”更值钱。
第三句:品牌不是讲出来的,是“舍弃”出来的。品牌的诞生,不是因为你又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敢于不做什么。王老吉舍弃了汽水,才有“怕上火喝王老吉”;农夫山泉舍弃了纯净水,才有“大自然的搬运工”。想拥有一个品牌,就要像凿井一样,认准一个点一直凿下去。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08 写在最后
今年国内具身智能赛道一级市场融资热度大幅抬升,仅上半年公开披露的融资规模已超 900 亿元;而据行业多方测算,赛道第一梯队企业全年营收合计仍不足百亿元。
900亿融资对应不足100亿营收。这个数字本身就是这一轮狂热的注脚:大量资金涌入的,并非被验证的商业模式,而是一个尚未找到落地路径的概念。
在这个背景下,“攒局”“做数据”“拉估值”成了行业内蔓延的玩法。当“讲一个更大的故事”比“打磨一个更好的产品”更容易拿到钱,劣币驱逐良币就成了必然。深兰,是这套玩法最典型的样本——既是受益者,也是殉葬者。
我并不想苛责深兰——一家公司在时代的风口里,很难完全抵抗诱惑。我们更想说:风停之后,才知道谁在真正做事。
资本会退潮,风口会过去,故事会讲完。留下的,永远是那些在一个点上扎得足够深、足够久的公司。
创业是一场残酷的战争,而战争的铁律只有一个: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
不要什么都想做。先做成一件。
聚焦,不是锦上添花的战略选择,而是创业者活下去的最低门槛。
深兰用140亿估值和2300万欠薪,替所有人交了一次学费。
这堂课,但愿我们都学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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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潘轲,深圳顺知战略定位咨询创始人,AD-VC广告风投基金战略顾问,多家上市公司常年战略顾问,《细化定位》作者,定位式营销体系开创者,深研战略定位18年,服务企业超40家,累计销售额超1000亿。
